别人同他说话，总要老半天才得到一字半句的回应，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。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，才会嘀咕个没完。
他有时会问我，收山了好不好？你想去哪里？尼斯？圣塔巴巴拉？还是洛桑？
我问他，你的地位呢？你的生命呢？还有……那些离你而去的人呢？
他打住，赤红了双眼，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事发以后，有好几回半夜醒来被吓一大跳，黑暗中见到他站在床前定定地看着我，一动也不动。我起床拧亮台灯，他才过来用力抱紧我，两人就这样一直默默地坐到天亮。
我晚上开始经常做噩梦，吓得满身冷汗，害怕得一塌糊涂，只好战战兢兢去剥他的房门。他睡得很少，有时几乎彻夜不眠，后来索性在我房里摆了一张榻榻米，累了就到上面打个盹。
有一次两人半夜同时起来喝水，撞倒了落地灯。他为了保护我，压坏手掌，连续一个多月都揿不起筷子。
现在，他连应酬都很少去，更别提出境。在家一呆就是四五天，足不出户，所有事情都由唐川晚上过来向他请示。
有时我在浴室里洗澡，就听见他在走廊上厉声问佣人：人呢？
我大声喊他，他才松一口气走进来坐在床边，隔着浴室的移门与我对话。
他的声音很累，只对我说，真怕我也一转眼就不见了。
我只好拧大水龙头，躲在里面默默地流泪。
这样长久下去，两人都被折磨得疲惫不堪，简直要崩溃。
是不是有这么一句话，折磨别人的同时，也在折磨自己？现在想想，的确是这样。
更要命的是，我们并不是出自怨恨，才折磨对方的。
朝朝的墓地选好后，利罡和我去放骨灰盒。
那是一块风景很好的地，空气怡人，远远是成片苍翠的松树，风涛阵阵。许多形容不出的绿在山岭间相连、相嵌，隐约还能听见林间的虫鸣鸟叫。
隔了几十米远，人也是来新放骨灰盒，阵阵恸哭声传来。我只是不明白，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伤心？
我转过头问利罡：“你知道死亡是什么吗？”
利罡拨开我额前的乱发，静静地看着我，问道：“是什么？”
“离开所有不快乐，到爱你的那个人心里面了。”我将手贴在利罡胸口：“她回家了。”
轻风徐徐，远处好像飘来一阵小女孩清脆的笑声，那么灿烂那么快乐。
我咧开嘴：“听，她回来了……”
“谁？”利罡狐疑地看着我。
“朝朝啊。”我微笑。
他浑身震动，别过头去。
我蹲下身子，伸手去抚墓碑上的照片。
其实，朝朝长得并不怎么像爸爸。大眼睛，圆面孔，很喜欢咯咯地笑。一笑起来，嘴唇上的凹陷就像只扑闪扑闪的小蝴蝶。
她最喜欢吃哈根达斯的冰淇淋，想叫爸爸带她去海洋公园玩，说将来一定要考大学……
她不比我，她有未知的将来，会受很好的教育，更懂得为自己的人生作选择。她会活得比谁都好。
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，她成了我们唯一的救赎。
原以为她会长大，六岁，六十岁，直到一百岁……漫漫长路，风景看透，庄严地老去。
可这样一个小女孩，生命却永远只停留在了六岁那一年。
就好像一个神奇的童话，人人都老了丑了，唯有她精灵如昨，没有岁月的痕迹，只有小飞侠的梦幻岛。
她最怕孤零零一个人，现在，总算有妈妈可以陪她了。
也许，她，也不是不快乐的。
山风寂静，系在墓碑上的飘带飞了起来，向天空中裹卷而去。我相信，一定能带给天堂中的她。
第五十七章
过了些日子，我逐渐恢复过来，回公司销病假，打算不日就去上班。
出来的时候，有人叫住了我：“阿花。”
我回头一看，竟然是很久不见的吴永日，他站在几米远处，定定地看着我。黑了许多，人也变结实了。
我向他微微笑：“好吗？”
他点点头：“很好，很锻炼人。”他想了想才说：“阿花，我都知道了。”
我和他走到附近的公园里坐下，正是下午放学时分，小朋友们都像脱缰了的野马在公园里蹦来跳去。
我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上，和朝朝差不多高，扎着两支小羊角，怀中已经拢了一大堆花，看看停停，还想去摘。
吴永日顺着我的目光望去，对我说道：“知道那是什么花吗？”
我摇摇头。
吴永日轻声说道：“那是半枝莲，又称死不了，是生命力最顽强的一种花。即使随手掐断一根茎，插在泥土里，又能抽枝发芽，活得很好。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花了。阿坝大多数是高原地区，没有适宜的土壤，只有回到这片土地上来，才能够看见她。”他看了看我：“阿花，你会活下去，而且会活得好好的。”我毫不怀疑地点点头：“当然，我会活很久很久。他的前妻，朝朝……我不能让他再受一次这种痛了。”“可是……”吴永日犹豫着：“他过的生活就避免不了发生这种事。”我沉声说道：“我信任他。他为我着想，会作好安排。”“阿花……”吴永日低下头：“其实，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？”我不禁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