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 病房的窗戶外有淡淡的白光透進來，冬天天亮得晚，這會兒也不過剛蒙蒙亮。
隔壁床還有病人，莫聽雲趴在宋唐的床邊, 哭都不敢大聲, 只能小聲的啜泣着, 哭得厲害了, 就一直抽噎着, 有點呼吸不暢。
宋唐擡手拍拍她的背, 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他能感覺到她的恐懼，還有失而複得的喜悅, 這都是為了他才這樣，他想到這裏, 心裏又酸又軟，還有淡淡的甜。
他之前總怕莫聽雲哪一天忽然就懂什麽是愛了，然後跑去找別人，扔下他一個人在這裏，不知道該怎麽過完下半輩子。
可是現在聽着她忽然一邊哭一邊跟他抱怨：“我怕死了，你都不知道我簽字的時候有多怕, 宋唐……”
“你要是醒不來了，我怎麽辦呀，你別不管我，你要是不管我了，我怎麽辦呀？”
她說完似乎更難過了, 又不敢大聲哭, 宋唐拉了她一把, 她就往前挪了一下, 整張臉埋進他脖子裏，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兩處傷口，抱着他的脖子，眼淚嘩嘩地流。
宋唐覺得自己脖子到鎖骨的皮膚全都被水泡過了，還是鹹水，他想調侃她想用眼淚腌死他，可是話到嘴邊，又說不出來。
最後只是輕輕拍着她的頭，靠着她的耳朵，低聲道：“別怕，別怕，阿雲，我沒事了，不會離開你的，別怕。”
“我不會不管你的，只要你不趕我走，我就會一輩子陪着你。”
莫聽雲哭得說不出話來，要咬着嘴唇才能憋住哭聲，聞言也應不了聲，只能使勁點頭。
她像是要把昨晚所有的恐懼全部宣洩出來，一邊哭，一邊喋喋不休地說着話：“我害怕，我看到好多血，你的手都是涼的，我……我連你都救不了……宋唐……我還做夢了……”
宋唐嗯了聲，眨眨眼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和平常一樣，“是噩夢麽？”
“嗯嗯。”莫聽雲點點頭，抽抽鼻子，“夢見你走了，不管我了，我就只能一個人，媽問我你去哪兒了，我說不知道……”
她委屈起來，眼淚更多了，“我哪兒也去不了，不敢去，老是想你，宋唐……你別走好不好？”
看來是真的吓壞了，宋唐嗯了聲，手臂收回來，托了一把她的臉，讓她擡頭，映入眼簾的就是她哭花了的一張臉，狼狽極了。
宋唐想笑笑，可是看着她，又笑不出來，最後只能不停地眨着濕潤的眼睛，用手順了順她的頭發，溫聲道：“別哭了好不好？你看你的眼睛都腫了，像兔子一樣，會哭壞的。”
莫聽雲抽抽鼻子，咬着嘴唇，整張臉都哆嗦，好艱難才抑制住哭聲，哽咽地嗯了聲。
“我們阿雲真好看。”宋唐望着她，目光柔和到了極致，視線緩慢地從她蓬亂的頭發下滑，掠過她的黑眼圈和淚痕，再到通紅的鼻子和發幹的嘴唇。
越是看，他的視線就越是柔和，像沁在泉水裏一樣，眼角的一線笑紋都是溫溫柔柔的，将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想說什麽又沒有說，憋得眼圈又開始紅了。
“幾點了，你要不要洗個臉，然後去換件衣服，差不多該上班了吧？”
宋唐溫聲問道，摸了一下她的手，發現是熱的，松了口氣，又看一眼病房裏的陳設，找到了區人民醫院的标識。
莫聽雲搖搖頭，似乎有點不好意思，“車子還在……我跟120車過來的。”
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我一會兒請假，你今天觀察期過了，應該能轉到外科去。”
宋唐哦了聲，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，然後才道：“你要是還擔心我……才不去上班的話……”
他想說她可以不用這麽小心了，可話還沒說完，就被莫聽雲打斷，“不是，你不要多想，我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想陪陪你。”
這句話說得聲音很低，她又垂着眼，一副認真又有點小心的模樣，宋唐都不忍心再說什麽讓她去上班的話。
只好嘆口氣，應了聲好，“那你要是困了累了，記得休息，不要亂跑。”
莫聽雲點點頭。
外面的天越來越亮了，昨天晚上接診宋唐的醫生過來看了一下他的情況，見他醒了，就說：“沒什麽問題了，接下來就是好好養傷，轉外科去怎麽樣？”
宋唐點頭，“好，謝謝醫生。”
醫生笑笑，“也要謝謝你女朋友，昨天你送過來就昏迷了，她可擔心壞了，而且……”
說到這裏醫生忍不住感慨地嘆口氣，“我真的很少見到這麽信任和配合醫生的家屬，不用我們多說一句話，簽字特別爽快利落，所以你能平安無事，是我們互相信任通力合作的成果。”
說完又遞給他們一張CT片子，頭部的，宋唐的頭雖然受到撞擊有點腦震蕩，但總的來講除了一個包之外問題不大，不過還需要繼續觀察幾天。
等醫生查完房出去，宋唐才擡手摸摸莫聽雲的臉，笑着跟她道謝：“謝謝阿雲。”
莫聽雲搖搖頭，回答得認真：“昨天你出事以後我都傻了，一點主意都沒有，什麽忙都幫不上，來了醫院，我就想着一定要什麽都聽醫生的，這種時候，他們不會害你的。”
“你就算變成個傻子，也好過死掉，我耽誤不起這時間。”
她說着眼睛一眨，好不容易幹了的眼睫毛瞬間又濕潤了。
宋唐嗯了聲，怕她再哭，連忙說別的事來逗她，“既然這樣，我可不可以住vip病房啊？住多人間有點吵，我怕晚上睡不好。”
莫聽雲連忙點頭，“好，咱們住vip，不差這點兒錢。”
說完又問：“要不要給你找個護工？找男的吧，方便扶你上廁所，對了，你傷口痛不痛啊，昨天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宋唐眉頭皺了一下，露出不太情願的表情來，“再看吧，我不太習慣……上廁所還要人扶啊，不至于吧？”
莫聽雲忍了忍，終究還是提醒了他：“……你還插着尿管。”
宋唐一愣，滿臉茫然地看着她，“……你說尿管是什麽意思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莫聽雲趕緊解釋道，“你休克了呀，要搶救，還要做手術，這個就是導尿用的，一兩天就好了。”
宋唐頓時沉默了下去，感覺精神霎時間就變得萎靡了許多，整個人透着一股生無可戀的氣息。
“你怎麽啦？”莫聽雲湊臉過去打量他，滿眼關切和緊張，“是不是傷口不舒服啊，幫你叫醫生來看看好不好？”
“不用。”他搖搖頭，聲音低沉沮喪，“我就是……覺得有點丢臉。”
尤其是在她的面前，他實在是太狼狽了。
莫聽雲卻搖搖頭，彎腰蹭了蹭他的臉，聲音又輕又甜，“沒有哦，不丢臉的，你都是為了保護我才弄成這樣的啊。”
如果當時宋唐沒有及時發現那個行兇的人，又或者發現了卻沒能及時将她拉開，那麽今天躺在這裏的，就會是她了。
所以莫聽雲一面覺得感動，一面又覺得愧疚，“早知道我就不要說去吃什麽海鮮燒烤了，以後都不吃了，回家吃泡面都比這個好。”
她癟着嘴，神情沮喪又懊惱。
宋唐卻笑起來，捏了捏她柔軟的掌心，“你都傻的，燒烤有什麽錯，等我出院了，我還想咱們一起去補回來這一頓。”
頓了頓，又勾勾嘴角，聲音變得輕柔起來，“我救你是應該的，我只有一個人，做不了很多別的事，但是能保護你，我也覺得很好，如果你在我的面前出了事，這輩子我都不會好受。”
會永遠自責，因為自己的不謹慎，讓她遭遇了這樣的痛苦。
莫聽雲眨了眨眼睛，嗫嚅着開腔：“可是你在我面前這樣，我也會……”
“這麽說吧，嗯……”宋唐抿着唇，皺起眉想了一下，“反正按照當時的情況來看，我和你其中肯定有一個要當倒黴蛋，這傷口那麽疼，就算好了疤也會很難看，在女孩子身上多不好啊，對吧？”
說着他舒展開眉眼，朝她擠擠眼，“要是你現在就肚子上一道疤，等你以後要當媽媽了，萬一是剖腹産又多一道疤，怎麽，讓兩道疤當門神守護你的小肚腩麽？”
莫聽雲本來還想反駁他點什麽，憑什麽肯定有一個得是倒黴蛋啊，就不能都躲開了麽，可是聽完他說的話，又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但也就笑了一聲，立刻就收回去了，照舊抿着唇望着他。
“沒事啦，以後如果你一道疤我一道疤，一看就是一家人，也不錯啊。”宋唐伸手捏住她的臉，輕輕扯了一下，“阿雲，我舍不得你這樣。”
他的莫小雲，應該永遠健康快樂，天真無憂，被保護得很好才對。
莫聽雲眼圈紅紅的，“你要快點好起來，我們還要過一輩子的。”
宋唐聞言微微愣了一下，随即又笑起來，他招招手，莫聽雲彎腰過去，他擡了一下脖子，輕輕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“我們會過一輩子的。”
她從不說愛，他以為她不懂，她也以為自己不懂，可事實上，她是懂的。
如果沒有愛情，怎麽會心甘情願地願意和一個人共度一生？
如果沒有愛情，怎麽會将對方納入自己未來的人生計劃裏？
宋唐揉了揉她的後腦勺，提醒她：“你是不是該請假了？還有，要不要去洗把臉，順便去把車開過來？”
他受傷來得突然，還有許多事需要處理，不好就這麽一直在這裏談情說愛促膝長談吧？
經他提醒，莫聽雲也回過神來，連連點頭，又把他的手機拿給他，“你也要給博物館說一聲吧，還有曾菲姐？”
宋唐點點頭，用沒事的那邊手解鎖手機，莫聽雲也起身走出病房，倆人分頭去打電話了。
莫聽雲請完假，還給周文秀打了個電話，跟她說了這件事。
直到這個時候，莫家人才知道，原來剛過去的那一夜，對莫聽雲和宋唐這兩個孩子來講，竟然是驚魂一夜。
周文秀吓了一大跳，“怎麽搞成這樣啊……你們在哪個醫院？怎麽現在才說？醫生怎麽講？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啊？要不要換到更好的醫院啊？”
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，莫聽雲都來不及回答，就被她打斷：“算了算了，你們這些小孩就是不靠譜，發個地址過來，我現在馬上過去好了。”
莫聽雲哦哦兩聲，剛哦完就聽見那邊挂電話的聲音，撇撇嘴，趕緊把地址發過去。
然後回了病房之後，噘着嘴對宋唐道：“等會兒媽過來，肯定又要說我這不對那不好了。”
“沒事，我幫你。”宋唐笑着拉了一下她的手，關切道，“有沒有讓阿姨給你拿一套幹淨的衣服？”
“我給忘了……”莫聽雲赧然地眨眨眼，趕緊又發了一條信息。
時間尚早，未到早高峰，路面應當是不堵的，所以周文秀和莫文斌夫妻倆來得很快，到的時候人家醫生才剛開始交班。
進來果然就先沖莫聽雲一通數落，說她不懂事，這麽大的事也敢瞞着家長，“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厲害啊，萬一真有什麽意外，你跟誰商量？”
“我都二十七歲了，這點事還不能自己處理嗎？”莫聽雲覺得委屈，不甘示弱地反駁道。
“哎喲，你還敢頂嘴？”周文秀對她兇慣了，又面對這種要命的事，聽她反駁就更生氣了。
說真的，就算她可以獨立面對這種事了，但畢竟和宋唐還沒有結婚，出了事她沒有通知到宋唐的親人，萬一搶救過程中有個三長兩短，人家說是她害死的，怎麽辦？
到時候豈不是身心受傷？
周文秀想想就覺得又氣又怕，瞪着眼立刻就要繼續數落她，宋唐見勢不妙，立刻哎喲一聲呻/吟起來，“阿雲，阿雲……”
“阿雲，我頭暈，你快來。”他連聲叫着莫聽雲的名字，又說頭暈，頓時就打斷了周文秀沒完的說教。
然後沖莫聽雲眨眨眼，示意她自己沒事不用擔心。
但周文秀不知道啊，一聽他說頭暈，立刻就要去找醫生，臨出病房前還讓莫聽雲趕緊去洗手間換衣服，“洗把臉，看看你這樣子，小宋躺病床上都看着比你好，不知道還以為受傷的是你呢！”
莫聽雲沒敢吱聲，嘟着嘴就拿上袋子出去了。
宋唐看着她的背影，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動物，忍不住有點想笑，于是勾起了嘴唇，可還沒等笑起來呢，周文秀就帶着醫生回來了。
他立刻又拉平嘴角，開始應付醫生的檢查和詢問。
等莫聽雲回來，醫生已經查完了宋唐，留下了一條轉普外科繼續治療的醫囑，護士正在準備把他轉運過去。
進電梯的時候，莫聽雲特地跟周文秀交代：“媽，我想讓宋唐住vip病房，多人間萬一有人磨牙說夢話什麽的，他會睡不好的。”
周文秀想想也是，“那就住vip，我以前住院，哎喲我天，沒一天睡得好的，第二天醫生查房問我昨晚睡得怎麽樣，我都不知道怎麽說！”
說睡得好吧，不誠實，說睡得不好吧，醫生會問原因，同居病友就在旁邊，又不好意思說，太為難人了！
于是等上到普外科，周文秀就特別主動的跟護士說要住vip病房，剛好還有一間空着，順利入住。
辦好手續之後，等醫生來問了病史，看他安頓下來了，周文秀交代莫聽雲：“好好照顧小宋，晚上我給你們送湯過來。”
然後塞給宋唐一個紅包，說是壓壓驚，之後她就和莫文斌一起離開病房回去了。
宋唐見他們走了，忙朝莫聽雲招招手，莫聽雲湊過去，聽他小聲問：“阿雲，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醫生，什麽時候能拔尿管？這玩意兒太礙事兒了，不舒服。”
莫聽雲忍不住笑了一聲，見他朝自己瞪過來，立刻又抿起嘴，彎着眼睛點點頭，“好，我去問。”
她剛出去，宋唐的電話就響了，拿過來一看，竟然是葉為先的。
他以為是什麽別的事，結果接起來，那邊兜頭就是一句：“宋唐你是不是被報複社會的捅啦？怎麽樣，沒事吧？”
宋唐一愣：“……你怎麽知道的？”
葉為先唉了聲，語氣關切，“網上啊，你跟小雲都上社會新聞了，要是沒什麽事就微博報個平安吧，大家都很擔心你，唉也是你倆倒黴，怎麽就碰上報複社會的神經病了……”
宋唐：“……”這就是傳說中的5G網速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