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
等待的時間裏, 陸辭躍躍欲試：“媽，我需要做什麽？”
許罂揉了一把少年的短發：“你只需要把自己藏好，稍安勿躁。”
陸瀝成敏銳地捕捉了許罂的意圖：“你一個人去？”
許罂點了點頭：“只有我和許洺有親屬關系, 我一個人去才不會顯得唐突, 你們就在這裏等我。”
陸瀝成擰眉：“剛剛你不是這樣說的。”
許罂：“我也是身臨其境，才意識到了這一點。更何況你不是心疼嗎？眼不見心不煩。”
陸瀝成眉頭擰得更深：“我沒有覺得煩。”
陸辭也憂心道：“媽，如果舅舅他……真的是你們猜想的那樣，他完全算得上是危險人物，你一個人去真的不會有問題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許罂溫聲說，“我已經不是第一次和許洺接觸，上次在餐廳裏，他并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傾向。如今他剛從大巡游回來, 身上更不可能攜帶任何利器。我待會兒和他去旁邊的隔間交談，發生任何意外狀況, 我都會告知你們的。”
許罂搭上陸瀝成的手：“放心吧。”
她轉而含笑着望着陸辭：“有你爸在, 你應該也能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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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許洺，許罂給自己的人設是——滿眼只有哥哥的傻白甜小白花妹妹。
在她設定的劇本裏, 過去原主是戀愛腦不假, 但因為得償所願，“她”得到了陸瀝成的愛, 慢慢地, 她不再患得患失, 不再滿世界追着陸瀝成跑，自然而然地把昔日沒那麽看重的親情擡到了一個重要的位置。
于是，在許洺出現的第一時間裏, 許罂的雙眸驟然亮起，仿佛盛着她人生中最盛大的喜悅：“哥哥！我是許罂——”
許洺猝然回頭, 很難不被她天真的喜悅打動：“阿罂？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？”
許罂笑得眉眼彎彎：“我今天和家人來游樂園玩，正好碰見了你。剛剛你在表演的隊伍中，我不好意思打攪你，所以來到了後臺。但現在不應該是你問我，而應該是我問你。你為什麽不回我消息？我給你發了那麽多條，你都有收到嗎？”
許洺眼眸微垂，仍舊是那略顯溫吞的姿态，垂在身側的手卻暗暗攥緊：“……沒有。”
許罂失落地撇了撇唇角：“為什麽會沒有收到？你不是通過了我的好友申請嗎？”
許洺胡亂找了個借口：“那個賬號是我以前用的。那天加上你以後，意外登出，我忘記了密碼，所以都沒有看到。”
許罂不滿地哦了一聲：“那你現在用的微信是什麽？我重新加你。”
許洺撞上她殷切的目光，微微一愕，眸底有異樣的情緒湧動。
許罂不給許洺開口拒絕的機會：“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，可以待會兒再說。最重要的是，我們現在碰面了，我想和你談談。”
許罂拽着許洺的手，走進一旁的隔間，一邊走一邊道：“我想你一定不會拒絕的對吧。”
待到隔間的門落了鎖，許罂低聲說出打好的腹稿：“哥哥，既然我把你單獨約在這裏，我也和你把話說開了。我們家當年的意外，和你有關對不對？因為背負着罪名，所以你這麽多年都不曾出現。”
她垂着眼睫，神色中盡是歉意：“對不起，哥哥，我這麽說可能有些唐突，但我實在想不明白，你為什麽會消失這麽多年，所以只能做下最壞的打算。”
許洺聞言大驚，顯然沒有想到這是單純的妹妹能猜到的事情。
他擲下一句：“如果你要聊的是這個，恐怕我不能奉陪。”，轉身就要離開。
許罂卻汲取上次的教訓，上前一步，直接一把抱住了許洺，雙臂緊緊地環抱着他的身軀：“哥哥，告訴我好不好？我并不是準備問你的罪，而是想知道你為什麽不理我。我不想你走，你能不能留下來，和我一起生活。”
“上次是我大意了，這一次，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讓你從我的眼皮子底下離開。你在哪裏，我就在哪裏。你若不回答我的問題，我就堅決不松手。我們來比一比，是誰更有耐心。”
她哽咽地說着，眼尾不禁泛上一抹豔麗的紅，漂亮的眼眸中水光潋滟。不知不覺中，淚水打濕了許洺的胸襟，整個人看起來柔弱可欺。
此情此景，只有在許洺的夢中才出現過。
他有些怔然地擡手，撫過許罂的長發，又擡起她的臉龐，指腹摩挲着她的眼眶，像上次一樣拭去她的淚水，卻怎麽也止不住。
女孩的淚像斷了線的珍珠，許洺心髒驀地一疼，垂眸凝視着許罂的發梢，啞聲道：“如果你願意答應我一個要求，我可以告訴你。”
許罂聽到可供商榷的餘地，驟然擡眸，透過朦胧的水霧，望進許洺深沉的視線。她迫切地問道：“什麽要求？”
許洺低聲道：“我的任意要求。”
許罂不假思索地答應他：“好。”
她的回答不由得讓許洺尾音低低一顫：“……你這麽快就同意了？”
許罂反問：“有什麽不可以嗎？”
“沒什麽不可以。”許洺聲線更啞，話中多了幾分不容違抗的意味，“唯獨，你不可以反悔。無論我待會兒說了什麽，無論你怎麽想我，你都不可以反悔。”
許罂伸出小拇指，語氣率真道：“這有什麽難的？你可以和我拉勾。”
許洺眸色微微一黯：“嗯，拉勾。”
大拇指蓋完章後，許罂滿眼期待：“現在可以說了吧？”
“那你聽着，是你要問我的。”許洺一字一句道，“當年家裏的變故确實和我有關，如果沒有我，許氏集團不會覆滅，是我把關鍵信息透露給了競争對手。”
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，聽到許洺親口承認，許罂心下還是一驚。
只因為許洺看起來不像是作惡的人，只像是一個很好的哥哥。
既然他對原主尚有兄妹之情，又為什麽要背叛許氏？
許氏沒落，對許洺有什麽好處？
無數的疑惑凝聚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問句，許罂又驚又懼：“哥哥，你沒有在開玩笑吧？你為什麽要這麽做？那爸媽……”
許洺猝然打斷道：“那場車禍，不在我的預料之中。我沒有想過害他們性命。如果我所料不錯，應該是競争對手蓄意而為。”
許罂聲音顫抖：“……當年，我們家的競争對手是誰？……”
許洺：“當初我聯手的人，是姜氏。你繼子的生母，不是什麽好人。至于我為什麽這麽做……不知道如果爸媽還在，他們會不會知道答案。還是一直到死，都沒有過一分一毫的愧疚。”
許洺：“我知道，你可能很愛你的父母，但我卻恨他們。我和你其實并沒有血脈關系。我本是個孤兒，從小在福利院長大，是你的父母把我收養。我恨他們假意惺惺地把我收養，只為了表彰自己是個胸懷大義、心系慈善的企業家，又在你出生後，那麽迅速地把我抛棄。”
巨大的信息量讓“傻白甜妹妹”覺得頭痛欲裂，許罂不由抱着頭痛苦道：“抛棄？我不明白，哥哥，我們不是一直生活在一起嗎？”
許洺：“你身在寵愛之中，滿心滿眼裏只有喜歡的男生，又如何能注意到我，察覺得到身邊的事情？如果要細數，我可以舉出無數個例子。比如，你的每個生日都會籌備最豪華的生日宴會，而我的生日，連一句簡單的祝福，連一個小小的生日蛋糕都不曾得到。他們不會記得，沒有任何一個人記得。”
原主也不記得許洺的生日是哪天。許罂卻從記憶中搜羅中一段對話：“我以前好像問過你為什麽不過生日，那時候，你說你不喜歡過生日……”
許洺：“一個無人問津的生日，有誰會喜歡過？我在福利院，從來沒有過過生日，因為我沒有生日，那時候，我也不覺得有什麽。但他們領養我的時候，賦予了我生日一個日期——就是他們領養我的日子。在你出生前，他們也不是沒有對我好過，在他們以為自己不能生育之時，對待我就如同對待親生兒子，吃穿住行都是最高配置，言行舉止都是模範父母。但正因為對我好過，前後的巨大落差讓我無法接受。”
許洺：“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，你若是摘得獎狀，父母給你至高無上的獎賞，恨不得把獎狀裱起來，炫耀得整個豪門都知道。而我考了再高分，父母對我都是不聞不問。我在學習上的所有努力，取得的所有成就，只會引發他們的不滿。你的父親，更是從始至終都認為我是在觊觎許氏的家産。”
許罂更加震驚：“爸爸怎麽會這麽認為？是不是你會錯了他的意思？”
許洺嗤出一聲冷笑：“你以為是我根據他的言行舉止，做出了陰暗的心理推測？是他親口和我說的。‘你以為你足夠優秀，就能成為許氏的繼承人？不要忘記，你是從福利院來到這裏的。沒有我們，你至今還在街頭風餐露宿。希望你能擺正自己的位置，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。你和家傭唯一的區別，是你不用付出勞動就可以領取生活費。我對你說這些，希望你不要有任何怨言，而是知足常樂，學會感恩’。而當我在某些學科取得驚人的天賦時，他告訴我，‘是你擁有的教育資源才使你展露自己的才華，你不會真的以為自己天賦異禀，異于常人吧？我告訴你，你和真正的天才之間，差的不止一個銀河系。你只是一個普通人，永遠決定不了許氏的未來。’”
他說着，胸腔裏悶出一聲自嘲：“是啊，也許我是該知足常樂，學會感恩，我今生犯下的最大錯誤，就是誤把他們看作自己的親生父母，對他們抱有期待。然後在看着他們對你無限寵愛之時，心态失衡，埋下仇恨的種子。很多人說，如果沒想好，就不要把孩子生下來，我想說，如果沒有想好，也不要随意收養。完成這一切後，我既沒有很快樂，也沒有很後悔。”
許罂：“可為什麽以前你沒有和我提起過？你要是說出來，說不定我們能一起想辦法……”
許洺：“辦法？你是在萬千寵愛下長大的小公主，你能有什麽辦法？你能改變父母對我根深蒂固的成見？你若是和他們說了，他們恐怕只會覺得我帶壞了你，唯一的可能就是把我徹底逐出家門，斷絕我們的往來。”
許罂：“但後來你讀大學了，你不是也沒有聯系我嗎？那些年裏，我們和斷絕往來有什麽分別？哥哥，你不試試怎麽知道？”
許罂：“不管你相信不相信，在我心裏，父母的偏心錯待是他們做的不對，也許我并不能替他們向你道歉，但倘若時間能夠回溯，我一定會堅定地站在你這邊，也不會再像過去那樣眼盲心瞎。”
許罂：“只可惜現在說這一切，好像已經太晚了。他們付出了太過慘烈的代價。你的童年和少年時期，也都已經回不去了。你一定也很恨我吧，為什麽你沒有連着我一起報複？是想留我一個人在人世間，看着我一個人痛苦嗎？”
許洺卻道：“不是。我恨的是他們，不是你，我一直很清楚地知道，這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——很奇怪吧，你明明是我嫉妒的對象，但你不僅僅是我嫉妒的對象。我無法在你身上找到親情的答案，卻找到了一些其他東西。”
許罂瞳孔驟縮，她從許洺的神态和語氣間，捕捉到了另一種濃烈的情感。
電光火石間，一個大膽的猜測湧入了她的腦海。
原主雖然衣品不佳，濃妝豔抹，但在家裏，卻是最不修邊幅，素面朝天的狀态。
對原主而言，最好的狀态，便是不經過她瞎倒騰的狀态。
外面的人看不到，和她成長在同一屋檐下的哥哥卻可以看到。
許洺可能由此對原主産生了進一步的想法，雖然狗血，但并非沒有可能。
下一秒，她的猜想便得到了印證。
內心的隐秘之處一經打開，許洺凝視她的目光中便添了幾分偏執和瘋狂的意味：“從很多年前，你意外落入泳池，我把救上來一刻起，我就喜歡上了你。不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——所以，我根本不可能報複你。”
“至于大學期間我為什麽會杳無音信，同樣也是因為這段永遠見不得光的感情。我知道我們不會有結果，父母不可能會同意。我恨我們明明在一個屋檐下，我卻覺得我配不上你。我恨為什麽大多數人的出生能夠決定他們一生的命運。痛苦了大半輩子，也只能奮鬥到別人的起點而已。”
“在我學到本領，獨當一面的第一時間裏，我想到了報複，我要把他們帶給我的痛苦，通通還給他們。他們崇尚金錢，我便讓他們失去金錢。他們把豪門的顏面看的比我這個兒子重要，我便要他們一敗塗地。”
“只是後來，許氏覆滅，你哭了三天三夜，讓我良心頭一回感到不安。我覺得我依然不配接近你。再加上牽涉命案，我在第一時間出國了。”
“我為什麽會選擇回國，是因為看到你頻頻出現在熱搜上，我嫉妒陸瀝成高調追求你，顧洵高調向你示愛。餐廳一面，讓我知道你過得很好，我本想卻步，克制住自己壓抑的情感，但是你做錯了，你每天都在聯系我。”
這讓他心底壓抑不見天日的情愫在黑暗中如野草般瘋長。
“你說今天既然碰上了，就聊一聊，而我想說，既然今天碰上了，我便不會再克制自己。如你所說，我在哪裏，你就在哪裏。”
“剛剛我要你答應的要求是，離開陸瀝成，和我一起出國。”
“阿罂，現在就跟我走。”